只要见过潘志涛老师的人,都会记得他的两个招牌标志,一是永远声若洪钟,二是永远笑容可掬。只要见过潘老师朋友圈的人,则只有一个印象——他是空中飞人,一年365天,不是在旅途中,就是在电视上,他大多数时间都穿梭在中国的各个地区和城市,上课、演讲、座谈、评审,偶尔到美国看看外孙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而北京舞蹈学院的学生们,则称他是个童心未泯的老顽童:他上课,手舞足蹈、身临其境;他讲故事,绘声绘色,颇有《一千零一夜》的持续导航能力。



从1985年第一届中国舞邀请赛、即桃李杯舞蹈比赛开始,潘老师就活跃在中央电视台文艺类节目,担任舞蹈评论、评审,至今三十多年,从未离开过观众的视线,他在中国舞蹈界有难以类比的地位,是无数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舞蹈教育家潘教授,是小辈口中亲切和蔼的潘爷爷。但是少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淌着水过河,如何第一个去吃螃蟹的,他德高望重的江湖地位背后,是步履维艰的探索,是积跬步而至千里的耐力,是许多无意和刻意的努力。对于他以前的诸多成绩,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被压力逼的。

北京舞蹈学院第一任中国舞系系主任、桃李杯中国舞蹈比赛的召集人、北京舞蹈学院中国民族民间舞系的第一任系主任……第一次充满挑战,第一次也充满着机遇,半个世纪如一日,可以整天泡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时常行走在民间采风、在电视上点评舞蹈的潘爷爷,是如何五十年如一日地乐此不疲的,他的起点又从哪儿开始呢?
电线杆上的广告
潘志涛的母亲与她的6个儿女,二排左一为潘志涛
潘志涛教授1944年出生于上海,1956年小学毕业,到了该上中学的年纪。那时新中国解放才六年,国家政策是鼓励多生孩子,但是教育环境不同于今日,人多学校少,上中学都是一件大事。潘妈妈吓唬过他,给他了一根棍、一个碗,意思是如果考不上中学就要饭去。那年月,上不了中学的孩子都得去街道干活。他因此努力备考之外,一有空闲就到处找出路,报纸、电台、包括街上张贴的广告,一个都不拉下。他曾经去考过中国戏曲学校的戏曲音乐科,艺术课都过了,可惜粗心大意,落了一堂文化课没考,复试时候才知道错过了。“幸亏没考上,那个专业实际就是拉京胡、敲板鼓,像我那种好动的孩子并不会喜欢的。”一个甲子之后,潘老师回忆起当初的经历,仿若昨日。
谁能想到,是一根电线杆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
那天他在街上晃着,已经考完了小升初的考试,填的志愿是番禺中学,未来如何还不甚清楚。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走在上海的街上,心里充满着未知的忐忑。他瞥到一个电线杆贴着一张广告,跑上前去一看,是北京舞蹈学校的招生广告。只知道学校在北京,也不知道舞蹈是什么。他果断报名,于是便成就了“一套扩胸运动考上北舞”的传奇故事。“让我表演什么我就干什么,那时候考试就是看看身体条件,软度啊什么的。我就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上海地区报名者有一千多名,最后学校招了不到50个孩子,每个班是12个男生加12个女生,分为甲班和乙班。上海人居多,这群孩子在一起,叽叽喳喳几乎都是上海话。“到现在同学们七老八十了,在一起还都是洋泾浜的方言。”那时潘老师的身高是1.375米,当时班里还有更矮的。

这群孩子成为北京舞蹈学院的首批学员,开始了七年的同窗生涯,那时候北舞并不是大学,而是中专,全名北京舞蹈学校,但比普通中专要多出四年。他们的专业叫“中国民族舞剧”,只不过中国民族舞剧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并无定论,因为在此之前,舞蹈从未作为学术立足教育界,那时的中国也没有舞剧,唯一的来源是西方芭蕾舞。
后来我们所熟悉的中国民族舞、古典舞的学习方法脱胎于西方芭蕾,比如把杆、搓地,内容上则填充了中国独有的文化,比如京剧的身韵、中国古典舞的手势身韵。
小儿麻痹后遗症,劫难还是机会?
十二岁的潘志涛从上海到了位于北京陶然亭的北京舞蹈学校(北舞前身),开始了中专学习,直到四年级时,练朝天蹬这门京剧功夫的时候才发现他左右腿的力量不同。右腿正常,左腿在蹲下去后却起不来。老师为他专门做了一个左腿强化训练的计划,右腿做8个动作的,左腿必须做16个,然而好景不长,这种高强度训练了两个多月后,左腿彻底瘫痪了,去医院,才知道左腿有毛病。医生让十六岁的潘志涛回忆病史,他才想起来小时候发过高烧,曾经有段时间无法走路,是妈妈让他借助骑儿童三轮车才慢慢学会走路。这个小儿麻痹症的后遗症,伴随着潘老师一辈子,至今仍然是阻碍正常生活的一个主要毛病,只要腰痛、臀肌、大腿肌肉有什么问题,都在左腿。
怎么办?进校后学校就把潘志涛当作主要演员在培养,无论是儿童节目还是成人节目,他都跳主角的,左腿不行,他还能跳主角吗?右腿起跳一定是左腿落地,他只能右腿起跳右腿落地,这还叫跳舞吗?
潘老师向命运之神证明,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他发现他左腿做支撑、用右腿旋转的优势——残疾的左腿半脚掌立得很高,有利于向心力的凝聚,右腿作为动力腿,则帮助向心力更加凝聚,因此他能充分展示和利用旋转的优势,一口气转上十圈,这对当时的学生来说是极少能达到——他再次稳坐主要演员的位置。






中专毕业后,因为他优异的成绩,成为四位留校任教的老师之一。“我在北舞待了63年,教学50多年,除了文革十年、1995年到2000年被借调到广东舞蹈学校做校长外,几乎没离开过北舞。”
残疾的左腿还给了潘老师另一份礼物。因为身体条件缺陷,毯子功这门课予以免修。不上课的时候,潘老师孜孜不倦地阅读,他太喜欢看书了,看得多而杂,民间故事、小说、自然科学、童话等等,有书就看,以至于,至今还有老同学这么评价他:就因为你有时间在图书上下功夫,所以日后才能做成这么多事情。潘老师说:“阅读对我日后的工作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础。”
他常常手不释卷,养成了睡前看书,或失眠就看书的习惯,一本全新的《一千零一夜》是枕边书,看困了就塞在枕头下,揉得皱皱巴巴,2018年暑假,北京舞蹈学院图书馆还办了展览,展出了这本长得像“1001岁的老头”模样的旧书。
这段时间,他还遇到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恩师,王元麟老师。王元麟和宗白华是舞蹈界公认的两位舞蹈美学大家,王元麟老师有一本代表作《美是什么》,当初就是潘志涛老师为王老师誊写的第一稿,“我现在的字写得还可以,就是当初帮王老师誊写草稿练出来的,誊写完之后还是我送到书店去的。”潘志涛老师对已因骨癌仙逝的王老师也念念不忘,“他独特的思路和思想影响了我的一生。”
是王老师灌输给潘志涛老师什么是黑格尔的“怀疑一切”,也是王老师践行着独立的思想,告诉学生“不要相信所有事,要问为什么”,在政治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王老师就在私下探讨中指出大跃进、人民公社、总路线的很多问题,潘志涛老师说,当时我和蒋华轩也将马克思主义的“一分为二看问题”引申在生活上和政治上,我们认为毛泽东和蒋介石也应该一分为二地看,这些观点在当时可都是反动言论。
“王老师是搞现代舞的,我自己后来当教员的时候,我对现代主义、现代艺术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但王老师启蒙了现代艺术、现代流派等知识,达达派、野兽派、初始的印象主义等,都是王老师灌输的,因为正常的课程里没有。”

潘志涛饰演的“东郭先生”
煤油炉面条
潘老师二十多岁的黄金年华,正好赶上了文革,他被下放到石家庄27军高炮台,种地三年半。在那之前,他自己组织了六七个志同道合的同学,成立“七人小分队”,都是红卫兵打扮,用说唱歌舞的形式,宣传毛泽东思想,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虽然那时他们都已中专毕业,但仍然是年轻小伙,精力旺盛,也仍然学生气十足,他们一晚上演一个半小时,一架手风琴伴奏,自唱自演,很受群众欢迎,“到哪里都是粉丝一大片。”如此演了一两年,没想到遭到批判,列为右派,后来去石家庄种地。
文革结束后,潘老师是最后一批回到北京的北舞老师,但当时的学校已经和其他艺术院校统统变成中央五七大学,由江青任校长,右派无权进食堂。
进不了食堂的潘老师发挥了上海人随机应变的能耐,过上了另一种简朴的生活——每天用煤油炉做挂面,配料西红柿肉沫,五分钱的西红柿和一毛钱的肉沫可以吃好几天,半年之后才回到中央五七大学,恢复正常。
1978年文化部正式批准学校为北京舞蹈学院,并直属文化部。老师还是同一拨老师,潘老师是北京舞蹈学院的第一批讲师,学生的岁数和数量增加了不少,后来的文化部艺术司副司长明文军、中央芭团的团长冯英、上一任的中国民族民间舞系主任高度都是当时这一批学生。

与第一届教育系民间舞学生合影
“1984年,文革虽然已经结束好几年,但当时乱的成分、乱的思想还没完全过去,百废待兴,需要有新的人才出来,领导大家走向更高的发展。采用民主选举的方式,我竞选成功,成为中国舞系的系主任,从普通教员(讲师)飞跃成为处级干部。这在现在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逼出来的桃李杯
成为中国舞系的系主任后,潘老师的压力很大,“那年我40岁,去掉文革动乱的十年,也就是30岁,我的工作经验还停留在三十岁,但是必须要做出成绩,第一是不辜负大学生对我的信任,第二不服的人很多,没有业绩就难以立足。”
日思夜想,逼出桃李杯。但桃李杯最初并不叫桃李杯,叫“中国舞邀请赛”,这个比赛基于三个核心理念,第一是扶植推广中国舞,所以用中国舞邀请赛来命名,第二是要通过比赛来团结跳中国舞的人,基于此,国内所有舞蹈类的艺术院校都受到了邀请,各大院校的院长、系主任和教授聚在一起,共同建立章程,第三,不仅要激励学生的积极性,也要调动老师的积极性,因此在奖项上,设置园丁奖,学生得奖的作品,老师也同时获奖。
大家在集思广益的时候,曾经想过用“红绸”来命名,因为每次中国舞蹈团体出国演出一定会演红绸舞,极具代表性,后来有个老师,认为这个比赛的初衷很符合“桃李满天下”的意义,大家一致同意叫桃李杯。



潘志涛老师是桃李杯的总召集人,主要的出主意拿主意的人。除了力推要鼓励学生和老师同时得奖的创举,他还想到两个问题,即如何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比赛?如何让比赛更加公平公正?
结果是他找上了中央电视台,桃李杯中国舞决赛1985年在央视直播,潘老师也因此成为决赛的电视点评人,坐在第二演播室里,开始了另一种人生视窗,直到现在。
至于比赛方式,组委会最后拟定的要求非常严格,除了参赛节目,还要为桃李杯创作一个节目,检查基本功,古典舞要看跳转翻组合,控制能力,民间舞另有两个组合。这种考核的方式保证了每一个得奖的演员都是有过硬的基本功,不仅仅是靠一个节目跳得好而侥幸得奖。
当时比赛计分的方式是向体操界学习的:公开亮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将剩下分数综合平均。桃李杯每隔三年一届,历时30年,每一届都在改善,逐渐加入群舞、精品课、即兴表演等。可以这么说,除了杨丽萍,中国凡是有名有姓的舞蹈演员都经历过桃李杯的洗礼。各大学校的校长、主任、教授参与历年的比赛担任组委会和评委会,无形中在这三十年里成就了现在中国古典舞、中国民族民间舞学科建设的框架。



“但桃李杯还是有缺陷,”潘老师说,“我们过度倾向于技术技巧,而疏于强调艺术性。作为一个舞蹈演员,光是翻跟斗、劈叉这些远远不够,艺术上的长进非常重要。如果这个比赛在国内继续进行,艺术性将是下一个提升的点。”
总体来说,桃李杯是一个强调“重在参与、淡化比赛”的赛事,参赛选手必须要认清楚,比赛只是一场游戏,通过这场游戏得到的成长,才是学生、老师和家长不可替代的人生历程。
民族民间舞,一定要到人民中去
1984年潘志涛老师担任中国舞系主任,1987年吕艺生院长筹备扩招,新建民族民间舞系的时候,问潘志涛老师想接受挑战担任民族民间舞系主任,还是去做青年舞团的团长,潘老师问吕院长:“你的意见呢?”
吕院长说:“一个人啊,要么不做事,要做就做别人没做过的事。你去开创事业,去做民间舞系。”



吕艺生院长和潘志涛老师跨世纪的合影
因此,从一间15平米的学生宿舍开始,潘志涛老师成为中国民族民间舞系的第一任系主任。无人有经验,也没有教科书可以求助,潘老师继续摸索,他设立了教学目标,要让每一个毕业的学生会演、会编、会教、会说,而这一切都要基于充分的实践,因此民间采风成了一个重要的学习方式,走到群众中去,向人民学习。“所谓创造力,都是逼出来的,并不是预先想好要怎么办,都是事到临头想到的解决方案。”




潘老师在系里的另一个创举,是让每个老师都有一台电脑,中午大家都不午休,上电脑学习班。这在当时连一个办公室都不一定有一台电脑的时代,实在是跑在了时代的前端。“当时掌握了电脑的老师,现在都是处级以上干部。”潘老师为自己当年的敢为人先提出了有力的见证。
“王元麟老师给了我关于现代艺术的启蒙,终身受益,但我的专业是中国民族民间舞,是传统艺术,和现代艺术是两条路。在我们这行当里,如果只注意自己的见解,肯定背道而驰。
”现代艺术很个人,很自我,但它和中国的传统习俗和文化是相悖的,中国的文化是社会性的,是群众性的。如果要在传统中突出自己的想法和看法,会格格不入的。
“但这不意味着失去了创造性,传统也能生发出创新,我们依然可以创立新的传统。




“1949年以前的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主张要让立场和感情到人民中去。我有现在的激情和热爱,是我通过民族民间舞和人民群众结合在一起时才有了东西,我要是不关注他们,离开他们,觉得自己最重要时,我一定没有做好我的工作。我曾经生活在上海、北京、广州,大城市的生活容易阻碍对人民群众的了解,但我们必须要向他们学,要他们去交流、互相促进。
潘志涛在青海采风
“我每年都去民间采风,今年去的是延边和云南。当然现在的采风和以前很不同,以前是和民间艺人一起跳一起坐,现在是去观看去助威,但即便如此,都是视觉、听觉、生命底蕴的丰富。
上图:潘志涛跳朝鲜族长鼓舞
下图:潘志涛随行中国民族民间舞等级考试中心组织的“云上梯田,秘境红河”云南采风


“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仪式前表演有一小时十五分钟,从5点45分到7点之间的这段时间,是我担任了暖场演出的总导演,’欢天喜地迎奥运’ 暖场之所以这么成功,我能在一年内就顺利组织27个省市的团体在一起,让每个团体演出3分钟,最后完美演出,都得益于这几十年来真心结交的同行。这有教学相长结下的情谊,有桃李杯,有采风,各种行业交流,因为我懂业务,和他们又有感情,所以建立了扎实的群众基础。”
和潘志涛老师的谈话,发生在他刚忙完2017-2018年度国际桃李杯比赛之后,当时国际桃李杯比赛刚结束,他就立刻投身到考级中心的师资班考核中,偶有感冒症状,他略有疲惫,但仍然声若洪钟,尤其讲起舞蹈,立刻就神采飞扬起来。我问他累不累?他说:“兴趣最重要,喜欢做的事就不累。”
我问他:潘老师,你怎么总是这么开心呢?
他说:每天都在做我热爱的事情,每天都在愉快地做事。
“这是条成功的道路”,潘老师说,“愉快也是一天,不愉快也是一天,还不如过愉快的一天!”


作者:邢倩茜 2018年9月10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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