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婷婷 Ting-Ting Chang

张婷婷, 天使曾经来过

第一篇 张婷婷之死

张婷婷去世了!2019年1月30日到现在,她的去世在舞蹈圈激起的波浪还未褪去。

时至六月,著名现代舞蹈艺术家侯莹还是说:“婷婷的事,我都不能谈,这是我生命中的痛,从没有感受过这样伤心。”侯莹和张婷婷相识多年,结缘于现代舞,当时张婷婷还在加州大学河滨分校读博士。

时至六月,泛美中国舞蹈联盟的联合发起人潘琪儿还是在怀疑人生:“那么努力的婷婷,那么年轻就离开了,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为什么要那么爱舞蹈,学艺术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潘琪儿和张婷婷相识于二十年前,结缘于中国舞,当时张婷婷在加州大学尔湾分校读研究生。

5月下旬,同样也是国际桃李杯舞蹈比赛的总召集人潘琪儿说,张婷婷的丈夫要把婷婷在洛杉矶的所有舞蹈收藏都送给她,希望琪儿将中国舞的推广继续进行下去。这让她禁不住再次悲从中来,和张婷婷相识二十年的回忆纷至沓来。

第一排左起:张婷婷,潘琪儿

我本来不认识张婷婷,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是今年2月初,一位舞蹈界的朋友突然问我:“你知道张婷婷吗?她去世了!”第二次听到她的名字是在2月12号的纽约,我和一位现代舞者约着去看音乐剧《歌剧魅影》,那天下着小雪,她扔下嗷嗷待哺的宝宝跑到曼哈顿来见我,兴奋之余是满脸的悲伤和沮丧,她说:“最近有一个很好的舞者朋友突然去世了,她太年轻太美好了,我真的很难接受这个事实……突然感觉到一种紧迫性,我们要很珍惜很珍惜身边的人,珍惜每一个缘分、每一次相见。”她说的居然也是张婷婷。

从纽约回到洛杉矶后,我特地去搜索了一下张婷婷,看到的是线条像欧阳询书法般细腻的一张脸,惊人的美丽,充满着阳光能量的微笑,从此无法忘记那张脸和脸上那充满生命力的表情。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奇妙,有些人,你注定会遇上,不管是身前还是身后,微时或盛时。我从未和一个已经离世的陌生人产生如此密切的联结,但是张婷婷的能量是如此强大,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进入我的生活,虽然她的物理存在已经消失,但是她的精神存在,还在不断发酵,继续改变着她身边的人,改变着这个世界。

失去亲友的悲痛会让人怀疑人生,这是人之常情,我理解潘琪儿的痛苦,但是,我作为一个理性的世界观察者,不得不搬出老祖宗的一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生命的长短,相比于生命的广度和厚度来说,并不那么重要。这个世界上有成千上万个舞者和热爱舞蹈从事舞蹈的人,他们能引起如张婷婷这般的震动吗?

就像伟大作家写下的巨著,就像不朽的画家如梵高,他们生前的生活可能很窘迫,生前可能不被世界承认,但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已经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遗产。只要它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存在,就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被深深地影响。而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改变世界的人,往往是超前于时代的人。

为什么要爱艺术?因为人活这一辈子,都需要有追求,这就是一个人掷地有声的选择。每个人的生命意义是不同的,很多基督徒跑到中国的贫困地区去教书,不要钱,也不回国,甚至死在中国。他们的意义是什么呢?我相信在他们心里,他们是在为上帝的使命而行事,因此一切都是值得的。释迦摩尼舍弃王子的身份,离开娇妻美眷、金玉满堂的生活,却去苦修,为了什么呢?

婷婷为舞蹈献出了毕生心血,她在世时,不遗余力地汲取知识,像海绵一般吸收着中国舞的知识,又像花朵一样绽放着她对世界的思考,并用现代舞的方式表达出来。她的去世,必然会对世人产生更大的启发——珍惜生命也好,审视人生价值也好,她展示了一个艺术家的成长过程——从一个舞蹈的学员变成中国舞的学者、推广中国舞的大使,最后竟蜕变成现代舞编舞家。她没有轻飘飘地就去了,她的死唤醒了很多人在不同层面的思考。

我想潘琪儿之所以特别希望我用文字来记录张婷婷,就是因为她所倡导的“泛美”和“国桃”,都是想要在社会层面上,超越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和距离,唤醒、启发、鼓励更多的人爱舞蹈,并因为舞蹈艺术而走到一起,为世界留下力所能及的积极影响。

我们此刻要记录的张婷婷,并不是潘琪儿回忆中的张婷婷,而是张婷婷留给这个世界的痕迹。

第二篇 舞蹈博士和中国舞大使

親愛的,不管你是在我人生的哪一個階段走進我的生命,我希望你會記得,我在面對事情時都是先以正面去思考,因為這就是我人生的堅持和態度。我很執著的去做人生的每一件事。 ——张婷婷

美术老师的女儿 张婷婷于1974年1月10日出生在台湾,她成长于单亲家庭,母亲是一位中学美术老师,靠微薄的薪水养活一女一儿。受到母亲绘画艺术的熏陶,张婷婷从小学习书法、钢琴、陶艺、中国结等艺术活动,也接触滑冰、舞蹈等体育项目。

虽然经济条件并不宽裕,妈妈还是让张婷婷从小就学舞蹈,而且还为了她的舞蹈教育而几次搬家。三年级,张婷婷考上第二届东门国小舞蹈实验班,这个学校的资历地位毋庸置疑,是台北最好的小学之一,家长们非富即贵、资源丰富,张家可能是物质条件最次的,不过,据张婷婷自己说,同学间的感情很好。 张婷婷上小学的时候正是云门舞集崛起的年代,舞蹈艺术的普及和流行度正如浪花般席卷台湾,颇有些这些年国内的状态,为舞蹈建立了广泛的民众基础。东门国小舞蹈班的师资也非常优越,经常能请到业界名师。只不过,在幼小敏感的张婷婷眼里,她和那些富裕的同学之间的差别,并不仅仅是舞蹈本身的学习能力,“小朋友哪里懂什么现代舞,但我懂那种被人看不起的眼神。不管跳得对跳得错,我只记得我总是被挑剔被骂,那些名师也许觉得这是专业态度,但是我只知道不停被骂的总是只有我,再认真也没用。”

好在张婷婷遇到了一个好老师,改变了她的一辈子。在绝笔中,她回忆道:“在北安国中,我遇上陈秀文老师,她是我一生的恩人,她从来没放弃我,一直鼓励我要好好读书好好跳舞,让我慢慢对舞蹈有了自信。”

但国中毕业前夕去考高中的经历,让张婷婷再次重温了小时候因为家庭背景普通所遭受的歧视。“我去考中正高中舞蹈班,中国舞差两分就考到满分,但在现代舞和芭蕾舞上遇上了两位曾经教过我的名师,我永远记得他们各自给了我五十分,看也没看我一眼。”

艺术本身就是极其主观的一件事吧,那两位名师的分数导致张婷婷没有考上中正高中,但张婷婷转身去考专业性更强的国立艺专舞蹈科,却以第十四名的成绩被录取。

张婷婷小时候并不是学霸,青春期的叛逆和迷惘也曾经阻碍着她的发展,但上了艺专之后就一直很明确自己的目标。她在北安国中舞蹈实验班时,一度在繁重的学业和舞蹈练习之间找不到平衡,在艺专五年,一开始学跳舞的速度也很慢,身体不太协调,但是,从母亲身上学到的坚毅成为她性格和人生态度,“我一心就只能尽力完成所有的课程、排练、编舞和演出,缺席翘课这种事想都不敢想。”“也许是母亲的坚毅,在我骨子里化成了我莫名的固执。”

从艺专开始学会“拼命”的学习和生活模式,直到她四十五岁去世。哪怕是在后来被诊断出癌症,需要住院化疗,她都提前安排好了未来两年的工作,并且常常跑出去开会或办事,甚至跑到上海去工作、带舞团到美国去演出,头发掉了很多,她就干脆剃干净戴上帽子,她的丈夫廖昌彦曾经痛心地责备她:“你到底要命还是要舞蹈?”张婷婷毫无犹豫地回答:“我要舞蹈”。

从学生时代就做过行政和学生会干部,组织过舞蹈系大大小小的活动,她自己印象最深的是组织了一百来名舞者,练了三个月的《嘉宾宴》,参加了台湾国庆日的游行演出。艺专毕业前在准备公演和考试的同时,她又去考中华民国青年友好访问团,两件大事夹杂在一起,导致她整整一年都没有休息,每天如同军训,但她都一一完成了,她如期毕业,也争取到了公费出国到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等地区巡回公演的机会。

将近两个月的巡回表演,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走向,从专业上,她心里萌生了出国看世界的念头,在私人感情上,有一个男生开始走进她的生活,后来成为她一辈子的伴侣。艺专毕业、出国巡演之后的张婷婷考上台北民族舞团,不久便在1997年到美国念大学。学费是由她的舅舅舅妈支持的。

因為舞蹈,我很早就學會獨立、很早就離家過群體生活,也因為舞蹈,讓我的人生擁有許多精彩片段和美好回憶。 ——张婷婷

美国求学

1997年初到洛杉矶的时候,张婷婷进入了格兰岱尔社区大学,随即转学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国际艺术与文化专业,于2000年获得舞蹈学士,之后被加州大学尔湾分校以全额奖学金录取为舞蹈创作艺术研究生,两年后硕士毕业。2002年到2008年期间,又获得奖学金在加州大学河滨分校读舞蹈历史及理论,以荣誉博士大奖荣耀毕业,2008年到2010年间,获得Andrew W. Mellon博士后研究基金在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做舞蹈博士后研究、担任讲师。

博士后研究结束后,她于2010年回到台湾,进入她的母校台湾艺术大学舞蹈系担任客座助理教授,并在台湾体育运动大学和台北市立大学兼任助理教授。毋庸置疑,她有可能是两岸三地现代史上第一位学历最高的舞蹈艺术家。

我曾经问她的初恋、终身伴侣廖昌彦,为什么张婷婷的外形条件这么好,却不去考舞蹈演员,甚至演员,却一直在上学呢?廖昌彦跟我解释道:“婷婷不想让人觉得跳舞的人都是不读书的,不希望是自己的机会由外形优势得来。”

2012年,她建立自己的现代舞团TTC Dance,自己编舞、自己筹款、四处演出,开始创作“抽屉系列”现代舞,她的现代舞作品《肢 ‧ 色系列 – 抽屉人》曾经在2013年在法国阿维尼翁艺术节(Festival OFF d’Avignon ) 连演 20 场,并获得了国外媒体的高密度报道。

张婷婷在国际舞蹈界的名声是因为现代舞,但是支撑她在美国从学士读到博士后研究站的底蕴,却是她从东门国小舞蹈班开始就最擅长的中国舞,她的毕业作品都是中国舞,博士论文则是中国云南的孔雀舞。

远在她回台湾创建专注于现代舞和当代舞的“TTC Dance张婷婷独立制作”之前,她就在洛杉矶创立过一个中国舞艺术舞团DreamDance,完全按专业舞团操作,演员演出有劳务费,去演出的场地都很专业,包括好莱坞著名的Ford Theatre等主流舞蹈剧场。

中国舞的海外大使

有一年北京舞蹈学院的许文绮教授在“中华舞篇”给大家排练了一个节目,是朝鲜舞《秋》,张婷婷看到了这个节目,很喜欢,就去找许老师,想跟她学习。看到一个在美国求学的台湾女孩对中国舞这么有感情,本来是到美国享受退休生活的许老师甚感欣慰,便倾尽全力帮她。

“她的性格是雷厉风行的,看到什么好节目就想学,就会学好。”许老师说。张婷婷的台艺专学姐也说,“张婷婷是个对理想很拼的人,她看到好的舞蹈就想学,后来还跟北舞的老师去国内学!”

当时张婷婷在加大尔湾分校读硕士,她因此开始更深层地接触中国舞。张婷婷想学扇子舞,她发现台湾对中国舞的认识很浅薄,认为拿着扇子就是中国舞,因此学完朝鲜舞之后就向许老师学扇子舞,许老师给她解释朝鲜、胶州秧歌、云南等不同民族和地区的扇子分别怎么用,如何通过扇子来表达不同民族和文化中的人物和情感。学完扇子舞,她又开始钻研水袖舞、胶州秧歌,只要张婷婷想学,许老师就教。

她逐渐发展出有自己风格的编舞作品。Rosa Garcia是张婷婷的硕士研究生同学,她还记得上学期间,张婷婷排过的水袖舞、一个关于三寸金莲的舞蹈,总是在介绍中国古典文化、民族文化的同时注入很多现代性的思考。她还出演过张婷婷编导的一个作品,讲的是两女一男的关系,用夸张的化妆和服装、中国舞的形式解构了一个现代人的三角关系。

但是张婷婷的辛苦,许老师也看在眼里,“婷婷真的很累,她还得去教课来赚生活费,我像带研究生一样带她,但是不会向她收钱——她自己过得已经很苦了。”

可惜当年互联网并不发达,也没想到要录音或录像,这些宝贵的教学传承,并未留下影像记录,这成为许老师最感遗憾的事。不过,她教给张婷婷的知识,并没有白白浪费,张婷婷用她的学术和实践将她所学都融合起来了。

张婷婷与许文绮老师

在读博士期间,张婷婷建立了一个中国舞的舞团,名为DreamDance Foundation。当时舞团成立,没有演员,她就采取了职业舞团的常规操作——在社会上公开甄选舞者,让有兴趣的舞者自行报名参加,一旦入选,就与舞者签约,舞团成员在合约期间不得代表任何其他舞团演出,这与当时许多舞蹈学校让学生随意表演的方式完全不同,也对当时的舞蹈圈子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在DreamDance成立之后的数年间,洛杉矶大多数的华人舞团不管是否以职业方式经营,都开始要求舞者签约,不得替“其他舞团”演出。

进入DreamDance的团员,对这段经历念念不忘。

“婷婷让我很想要跳舞,很期待排练。”当初的团员Melody Yao今年27岁,在某化妆品公司任公关,15岁开始就加入了Dream Dance舞团,一直跳到她大学毕业后回台湾。“每次排练时,她很用心地教,很负责,出去演出的时候,她会保证大家有吃的有喝的,事事都操心。大家在一起就像一家人。” Melody认识张婷婷是因为北京舞蹈学院的潘志涛和许文绮教授去DreamDance上大师课,而她因为认识许老师,因此也就认识了张婷婷和DreamDance。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张婷婷和她的舞团所展现的诱人前景——主流舞蹈院校的博士研究生带队,不需要专业舞者,但是能拥有专业舞者的职业经历。

张婷婷把一群身体资质优秀的中国舞爱好者召集在一起,利用周末和业余时间进行训练,由自己张罗培训和演出,自负盈亏。DreamDance分为青年团和成人团,每个团12名成员,每年办一场舞展,从2007年到2010年一共办了三届。

在河滨分校读博士期间,河滨(Riverside)和圣盖博(San Gabriel)之间相距并不近,而她又住在阿卡迪亚(Arcadia),所以她经常奔波在三个地点,有时会先开车到尔湾去接上许文绮教授,然后再开到圣盖博排练,送完人又去学校。后来去圣路易斯(St. Louis)做博士后期间,每两周她就回一趟洛杉矶给舞团排练。她的热忱和投入感染了很多人,像Melody,高中毕业后去UCLA上大学,每周末都开车回San Gabriel练舞蹈,另一位团员Ginger Liu,上大学在USSD,也是每到周末就从圣地亚哥开车回圣盖博参加排练。

Ginger Liu是一位出生在美国的华裔,认识张婷婷则是在1999年,她们通过“中华舞篇”认识,当时Ginger在上高中。她担任了DreamDance的义务舞台总监和服装设计,除了搬到费城去的4年外,只要张婷婷还在张罗DreamDance、只要她在南加州,她就一直是舞团的生力军和后勤主力。“我和婷婷同月同日生,虽然比她小八岁,但是共同的生日让我更能理解她的思路和想法。” Ginger不会说中文,她说如果不是婷婷的中国舞团,她就会被百分之百地美国化,中国舞是她和故国之间的唯一连接。

DreamDance的作品,公开能找到的舞蹈资料很少,仅有的几个视频片段里,我看到的是带有新鲜感官的中国舞,表演服装的设计上主张雅致的纯色系为主,红也红得纯粹,绿也绿得惬意,有一幕是舞者们清一色的单肩红色舞衣,配一把红扇子,动作干脆利落,既有江南的柔美,也有川西的泼辣,倒让人耳目一新。她还会用紫罗兰色来表达一出古典舞,她改变了汉唐舞的服装元素,既保留了飘逸感,又增添了简洁的现代特征。无论是古典舞还是民族舞,她的中国舞编舞风格都显得异常活泼青春,涌动着一种生命的喜悦。

第二排中间:Melody Yao;右二:Ginger Liu

至于许老师教过的扇子,张婷婷在多个舞蹈里都有用到,纯红扇子、纯黄扇子、渐变绿扇子,白扇子上一弯月牙的、玫红渐变的长绸扇子、玫红短扇子等等,琳琅满目。许老师教的扇子舞功夫虽然没有影像记录,却被张婷婷用不同的舞蹈表现了出来,并且传承到舞者个人身上。

张婷婷的中国舞作品,虽然在肢体形态、服装、舞蹈形式上仍然是中国舞,但是在思想和舞蹈编排上注入了很多现代舞的气息,非常清新自然,古典的民族的舞蹈,都让人耳目一新。

“张婷婷是一个无所畏惧的领袖。”她的师姐Polly Huang也来自台湾艺专,是看着张婷婷一步一步成长的,从美国求学到回母校任教,见证了张婷婷的每一个脚印,也是张婷婷在美国期间的好友。每一个非营利性机构都需要一个董事会,张婷婷注册成立DreamDance时,身为师姐的Polly自然而然地成为DreamDance的董事之一。

作为一个非盈利团体,DreamDance主要靠民间赞助和票房来支撑,舞蹈界的门票一般都不贵,每张票卖25美金,好在支持者众,每次公演的票房都不错,能支撑着舞团的基本运作。张婷婷自2010年回台湾后,一开始仍然希望将DreamDance继续下去,她在台湾期间,拜托了Ginger和沈琦继续舞团的排练,自己每隔几个月回一趟洛杉矶进行指导,但终究无法长久。

对于张婷婷在中国舞方面的成就,许文绮教授认为她是一个很好的编舞者;学姐Polly认为,她是一个绝佳的传承者,不仅全身心投入去找相应的老师学习舞蹈精髓,尽力保留传统,还会进行创新,试图将中国舞发扬光大。

“婷婷很漂亮,又高,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她。从舞蹈艺术演出来讲,天生条件很好。外表是父母亲给她的,是老天爷的赐予,无法改变。但婷婷在这方面应该受到不少负面的态度,遭人嫉妒。所以她不服输,不想让别人觉得是自己外形好占优势,希望别人对她的赞美是来自努力和成就。”

“婷婷永远面带微笑,对很多事有无比的冲劲,非常努力。思绪非常清楚,有系统、有条理,有明确的人生计划,一旦设立目标,就一定要达成。” Polly说。

想,就去做,我堅信人生會因夢想而偉大。 ——张婷婷

到云南研究孔雀舞

她在做博士论文期间,对孔雀舞发生了兴趣。在许文绮老师的引荐和陪同下,张婷婷去了云南,不仅找到了舞蹈家马文静,也找到了孔雀舞创始人毛相的儿子依团,她向马文静老师学习傣族舞的历史文化和舞蹈,在云南艺术学院学习孔雀舞的前世今生。

传统的孔雀舞是由男子来跳的,在形式上也偏重接近现实,舞者会头戴金盔假面,身穿有支撑架子、外罩孔雀羽翼的装束,在象脚鼓、锣、镲等乐器伴奏下进行舞蹈。它是一种庆典型的舞蹈,有严格的程式,有丰富多样、带有寓意的手形与各种跳跃、转动等舞姿。

毛相则是近代孔雀舞的创始人,是他首次把仪式性和表演性同时融入到孔雀舞中,打破了传统孔雀舞的局限,他的舞蹈作品,主色调是绿色。

毛相的得意女弟子刀美兰开创了女性孔雀舞,突出肢体的柔软、自由和舒展,更凸显孔雀妩媚的特性,代表作《金色的孔雀》融合了其他民族舞蹈的营养,赋予孔雀舞典雅传情的特性,她的孔雀舞提升了审美格调和内涵,有更强的艺术表现力。

而杨丽萍的《雀之灵》应该算是第三代孔雀,是纯洁的白色,是她对古老图腾文化的当代诠释,借孔雀之形,传达对生命的感悟。

毛相、刀美兰、杨丽萍,从傣族审美视觉的再现,到心理文化,这是从外相到内在的一个探索过程。在许老师的陪伴下,张婷婷得以一点一点走进历史,走进当地的民俗文化,化身为新一代的孔雀。

她们从昆明去德宏州,光开车就是一天,她们通过毛相的儿子依团拿到了最原始的孔雀舞资料拷贝,她们去云南电视台音像库,找到了所有有关孔雀舞的资料备份。

云南的气候和饮食都与美国不同,张婷婷甚至没有时间去适应。许老师还清晰记得张婷婷的一次“厕所风波”——去一个原国民党官邸改造的餐馆吃饭,张婷婷去上厕所,结果半天没回桌,许老师找过去,发现张婷婷看着蹲坑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台湾和美国都用座厕,她第一次看到蹲坑,竟然不知道如何上厕所。

2008年期间,张婷婷荣誉毕业。

她在学术上的出色表现,顺理成章地帮她拿到了博士后研究基金,并到综合排名第12名的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表演艺术系任讲师、做博士后。她在这个学校里展示了孔雀舞的美和灵,也做了一些现代舞的编舞。学校很欣赏她,但是无法留下她。

如果你点开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舞蹈系的网页,你会很容易找到系里专门为她做的纪念网页,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张婷婷跳孔雀舞的照片,《雀之灵》开始时双手张开,跪在地上,低下头,上半身俯向地面——孔雀喝水照镜子的瞬间,像极了舞者自己在和这个世界进行优雅的告别。压在图片上的字点出了离别——“纪念张婷婷”,然后介绍了张婷婷的生平和大家对她的评价,除了孔雀舞的照片,还配有她的现代舞作品。

“表演艺术系惊闻噩耗,得悉张婷婷于2019年1月30日去世。婷婷是2008-2010期间的博士后学者,并多次回校分享她杰出的编舞作品,去年9月她还带着她的舞团回来演出《时光抽屉》。我们系里每一个认识她、和她共事过的人都深深地爱着她,我们知道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于她是一个特殊的地方。”

网页上还有其他人对她的评价,其中一条是表演系前系主任、戏剧和比较文学教授Henry I. Schvey写的,写到他们观看张婷婷在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期间的编舞作品:“我至今记得和我的妻子Patty在2008年第一次看到她的编舞作品《坠落的花瓣》时的感受,美得令人炫目,印象深刻,婷婷细腻美好的舞蹈已经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永生难忘。她的作品让我们想起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它本已离我们远去多时,但她的作品将它重新带回我们大家的生活中。”

在台湾艺术大学的网页上,也仍然能找到张婷婷的履历介绍,包括她得过的奖学金、奖项、重要演出、重要创作、教学历程等,乃至她发表的论文。虽然台湾艺术大学没有像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那样为张婷婷做一个纪念网页,但这也许是东西方文化差异使然,能在台湾艺术大学的官网上继续展示着张婷婷的履历,应该已经是一种默默的承认和不舍。

第三篇 舞蹈艺术家的诞生

無論是幫助過我的人,或是曾讓我很難去完成一件事的人,都是我生命中的貴人。 ——张婷婷

张婷婷从台湾艺术大学被迫离开的事,在台湾闹得沸沸扬扬,从2017年到2018年,一度是台湾艺术文化界的热点新闻,大致的经过是她在教师考核中名列第二,但系主任看中她的国际化经历和综合实力,意图留下她,因此名列第一的教师极为不满,在媒体上爆料,发酵成“台艺大的黑幕”。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林志玲从加拿大多伦大大学拿着艺术史和经济学的双学位回到台湾,想进博物馆等文化机构做行政,却饱尝闭门羹之苦的事实——因为博物馆等机构都要求最少有硕士学位。

“台湾社会特别看重等级和资历。”有人这么跟我说。

身为中国人,我深知中国传统文化的规矩和惯例,但是身为舞蹈和艺术评论人,我却觉得像这种留洋回去的年轻一代无法进规矩森严的机构,正是一桩幸事。艺术本身追求的是人类灵魂的自由表达,而心灵的自由和社会身份的自由是成正比的,每一个学艺术、有志于艺术的人,须得守得住清净甚至清廉,不为严谨的社会体系所制肘,也不为熙熙攘攘的世俗物欲所迷惑。

能在高校里竖起一杆大旗、开创一代文艺潮流,是幸事,但纵观百年近代史,能做成此等成就的学者,屈指可数,回望历史也就是那么几个大学者,如胡适和梁启超。跑到市场上沉浮历练、开辟出一个广阔的天地,是幸事,看看这三四十年,舞蹈界的林怀民、话剧界的赖声川都已经在台湾作出表率,这说明台湾的观众是成熟的观众。观众的审美、购买力和支持力度在逐日提升,相信自己也就是相信观众——社会上的有识之士不在少数,但自己能不能迈出一步,莺啼初试,才是挑战。

幸运的是,不管出自什么原因,张婷婷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而且一出道就有“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般地春天气息。“T.T.C. Dance 张婷婷独立制作”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很有自尊的宣告,独立制作,不靠机构靠自己。也因为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让她摆脱了学霸和老师的稳妥之路,一跃成为新锐编舞家,走向艺术家这个身份。

张婷婷曾经在2009年到广东现代舞团教大师课,旅美现代舞者回广磊当时还是广现的舞者,就在那时认识了她。但他们真正的交集是在张婷婷开始自己做现代舞团之后,回广磊清楚地记得:“婷婷是从2012年开始编现代舞的,很有才华。”后来他们一起多次参加过舞蹈节,2012年张婷婷还在舞蹈节上拿到“美国舞蹈界国际编舞艺术家”的奖金。

2013年,张婷婷以独立策展的概念发起一年一次的“圆桌舞蹈计划”,每届邀请四个国家的一对杰出舞者进行创作,中国现代舞艺术家侯莹受邀参加了第一届,回广磊和陆雅慧参加了第二届。

在2016年的舞蹈节上,回广磊和张婷婷等一众舞者又整整相处了六周,他心目中的张婷婷是执着的、拼命的、爱喝可乐的,做事果断,思路明确,而且非常聪明,“没有什么能难倒她!”回广磊说。但是回广磊和陆雅慧也能感觉到张婷婷内心的沉郁,那时台湾艺术大学在媒体上白热化地讨论这场“黑幕”,让张婷婷的身心进入灰暗时期。

张婷婷在美国学习生活了十四年,已经习惯了美国的方式,回到台湾肯定会有各种问题,最重要的,肯定有一个如何融入当地习俗文化的问题,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支持她,她只能自己闯。

但成立自己的舞团,进行现代舞的编导一直是张婷婷的梦想和志向,也是从TTC Dance创建之后,她开始了“肢色系列”,抽屉三部曲。

第一个作品《抽屉人》发布于2013年,舞台形式清新明了,通过唯一的道具——抽屉,和唯一的语言舞蹈——形体,来强调人和抽屉的关系:舞者会站在抽屉上,会和抽屉无法分割地跳出一段独舞,会围绕抽屉、通过摆弄抽屉的位置和关系起舞。这个作品里,抽屉是一个具象的隐喻,是一种如影随形的社会禁锢。

第二个作品《时空抽屉》于2015年首演,在灯光、多媒体上都有惊艳的设计,不再只是单一的舞台,这时的抽屉,和人之间的对抗不再那么强烈,人与抽屉达成了一种和解。但是,这个抽屉作品强调的是记忆,所以在一开始,抽屉从十几个简化为一个,然而整个舞台布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抽屉,将舞者都覆盖在空间里,慢慢地,巨大的单一的抽屉变成堆叠的抽屉,组成不同的立体形象,舞者们是在由灯光和多媒体影像营造出的绵延的抽屉空间里起舞。在作品的最后,舞者们小心翼翼地推动着堆叠起来的抽屉,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一段美好的记忆。

第三个作品《抽屉三》在2017年首演,开始那一刻,两名身着黑西装的男舞者是在充满感情地拥抱着抽屉,身着黑色西装,这是现实;然后抽屉变成了巨大的镜面体,两名舞者站在镜面体内,有舞者在镜体外,对应起舞,灯光的设计上,仿若是人行走在银河系里,这是梦境。抽屉变成隔离人的镜面,灯光是暗的,舞者的肢体是探索式的,他们在试图触摸一种边界,这是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在急促的鼓点下,舞蹈进入升华的阶段,然后在抒情的钢琴声中,舞蹈进入旋转的光晕或银河系中。但最终,大家都来到了阳光下,超越了情绪和情感,用后现代舞蹈的方式,以没有感情的、纯粹的肢体节奏,给出探索边界的答案。

2016年,张婷婷的《时空抽屉》拿到了美国麦考伦剧院国际舞蹈节的编舞大赛首奖。Polly曾经在现场看过这个舞蹈,她说:“我那年回台湾,看到《时光抽屉》,很感动,那么细腻的表达,传达出婷婷对生命和生活的感知。”

张婷婷从小到大的舞蹈艺术偶像一直是罗曼菲老师,后来接触到皮娜鲍什(Pina Bausch),德国最著名的现代舞编导家,欧洲艺术界影响深远的“舞蹈剧场”确立者、被誉为“德国现代舞第一夫人”,也深受影响。张婷婷把皮娜作为另一层追求目标,但是她认为自己和罗曼菲老师有很多共通点,也希望自己能够有曼菲老师一般的成就。在她去世之后,台湾的舞蹈界确实有人拿张婷婷和罗曼菲一起来讨论。廖昌彦说,婷婷要是知道业界老师把她的名字和曼菲老师的名字连在同一句话中,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如果——如果有如果,如果她不是英年早逝,张婷婷未来的作品,真的很值得期待。她的最新作品《Dejavu既视感》2018年在法国受到了极大的欢迎,现场观众起立鼓掌高达八次。那个作品,她强调的也是环境对人的压力,但无论是音乐选择、灯光设计、舞台设计,都有了更纯粹更连续更有力的表达。舞者是纯黑装饰,音乐有着强烈的节奏感,每一个节拍都捶打着观众的心,情绪不再外化,人在环境中更加冷静但不淡漠,自我但不自私,动作来自潜意识、潜意识来自对环境的印象,它留给观众的是一个反省自己和环境关系的启示。

第四篇 爱,就是生死相许

“她并不适合被放在一个抽屉里,再大的抽屉都容纳不了她的想法和创作。”——Polly Huang

如果张婷婷没有回台湾执教,如果张婷婷想要留在美国,如果有如果,其实在经济上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她的丈夫廖昌彦毕业于著名的南加州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毕业后在道奇棒球队工作了14年,有收入有身份,一直全力支持着张婷婷的舞蹈事业,而以张婷婷的外形和资历,不论是继续做DreamDance,还是屈尊在洛杉矶开办一个舞蹈学校,市场潜力都是无穷的,舒适的物质条件也指日可待。

但,正如另一位洛杉矶的舞蹈学校校长说:“如果婷婷留在美国开舞蹈学校,就不是张婷婷了。”

她选择回到母校,是因为热爱母校,想回去将所学传授给下一代,她后来不得不离开母校,也是因为爱母校,不希望系主任等恩人受到不必要的误解。她在绝笔中提到:“我希望这一切能因为我的离去而彻底终结,还吴素芬老师一个安详清净的退休生活,也让台艺大舞蹈系能获得新生。”

其实,她注定要去放飞她的野心,追逐她的天地的。因为她注定是一个艺术家,而不是一个教育者。但她真的不是一个教育者吗 ?

“现在我有了自己小小的舞团,偶尔办些演出,或是到校园和年轻学生分享,我永远告诉自己,要鼓励每一个愿意尝试舞蹈的孩子,不管他们动作熟练不熟练,不管跳得好不好,我都要鼓励他们不断尝试。因为不管再小的孩子都有记忆,你永远不知道一个轻蔑的眼神,一句不耐烦的口气,会在孩子心中留下多大的阴影。”张婷婷在绝笔中写道。

当年她上学的时候,“婷婷微薄的收入都用在学习和办舞团上了。她有一次告诉我,她要看80本书,每天晚上睡觉都靠着书睡觉,希望书的内容能进脑子。”(许老师)

Melody大学毕业后回台湾住了三年半,倒是时常能在台北和张婷婷小聚,她们还因为聊起以前的演出,决定再排一个舞蹈,再去“中华舞篇”参加一次表演,并如期参加了2016年的表演。

Melody于2017年重返洛杉矶生活工作,周末就去一个舞蹈学校教课,曾经被人教的孩子现在成了教孩子的老师。而张婷婷,永远地改变了Melody对舞蹈的认知,甚至对世界的认知。张婷婷带给她的人生影响,并不仅仅是在办舞团期间展露出来的用心、负责、照顾孩子的耐心,召集大家聚会、张罗演出的领导力,给演员付报酬、有版权意识等人格魅力,在文化层面的唤醒和启蒙才是真正深远的,张婷婷从她的老师们身上传承的东西,都传递给和她接触过的人身上,尤其是像Melody这样的年轻人。Melody的中文只能对话,无法读写,但是,她会请别人给她读周敦颐的《爱莲说》,因为在DreamDance期间,她最喜欢赵小刚导演的作品“爱莲说”那支舞蹈。她也因此,知道了“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不仅仅是荷花的姿态,也是一种精神境界。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2018年5月,张婷婷被诊断为癌症,并在2019年1月30日辞世。她的一生挚爱有两个,一个是舞蹈,另一个,就是就读艺专期间去国外巡演过程中认识的廖昌彦。“我第一眼见到婷婷的时候,我的命运就被改变了。”廖昌彦说。她的美丽温柔,她的外柔内刚,她对舞蹈的热爱,她的完美主义,她的拼命三娘的性格,她的一切都如磁石,让廖昌彦的眼里无法再有第二位女子。他们在一起二十六年,廖昌彦一直是张婷婷舞蹈事业上最忠诚的支柱,大到创建舞团,小到给舞团做后勤。

“今天是二月五日,是你離開的第七日。

二十六年前,同樣在這一天,二月五日,你走進我的生命。

我永遠記得那個晚上,我手上拿著餐盤,在領事館的小聚會上手足無措,只想回家。

然後我聽見你的聲音從階梯上傳來,我擡起眼,你和同學有說有笑地走了下來,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世界原來真的會靜止不動。

那個夏天,我用升學班吊車尾學生的笨拙手法,一點一點地想把你拉進我的生命。

後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們就這麽牽著手一起走了下來。親友們說,能和你在一起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就,我毫無異義。”

这是廖昌彦在脸书上的一则日记。

在张婷婷去世后的第二天,廖昌彦把自己在Facebook上的职业状态改成了TTC Dance的行政经理。张婷婷创立的TTC Dance,廖昌彦会替她做下去。

尾声

张婷婷是谁?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特意去问一位在德州工作的现代舞者:“你知道张婷婷吗?” 他说:“是前不久刚去世的那位台湾舞蹈家吗?” 有这个答案就够了。 这位舞蹈家,这位天使,曾经来过这里,也还在这里。

我在歷史的洪流裡微不足道,我只想在愛我的人們心裡留下一點印記。
——张婷婷

后记:张婷婷和林志玲

在我写张婷婷故事的期间,传出了让程序员和网络编辑们不得不放弃端午节休息被迫加班的大新闻,国民姐姐林志玲在2019年6月6日大婚了。而我的主角张婷婷和林志玲曾经是小学同学,她们一起学跳舞。

从没这般深刻地体会到那著名的六度空间理论:你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即,最多通过五个中间人你就能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这六度分割理论,也叫小世界理论。

那一刻,我离林志玲很近。

为了写张婷婷的故事,我采访了十个人,好几个人告诉我,张婷婷和林志玲是同学,关系很不错,那时我觉得借用国民女神的名气来烘托一位艺术家反而是一种不尊重,我对此没有回应。但林志玲官宣大婚后,张婷婷的丈夫廖昌彦在脸书上写下她俩的友谊时,我被深深地感动了。

因为张婷婷和林志玲,并不仅仅是东门国小舞蹈班时候曾经肩并肩留下照片的同学,她们一直在彼此的生活中。廖昌彦在脸书上写道:

第一次見到志玲姐姐本尊大概是2004年,那是T2的小學同學會。 我一直不確定T2和志玲姐姐到底有多好,直到去年年底T2抱著重病也要去幫志玲看舞,兩個老同學一見面就又哭又笑的緊抱著,我才第一次覺得OK,這是真愛。 後來志玲工作到深夜卻堅持要趕到病房來,握著T2的手足足講了兩個鐘頭的話沒停過;再後來志玲擔心T2病況,臨出國前又趕來醫院,平日中午的醫院大廳擠滿了人,志玲大大方方的一進一出,一點也不在意會被認出來,然後在病房拉著T2的手又聊了好久。 T2告別式那天,志玲是最早到場的親友之一,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角落掉著淚;後來我帶她和小學同學們一起見了T2最後一面,她穿過現場滿滿的人群找到了T2母親,蹲下來摟著老人家輕聲安慰,然後才低著頭悄悄離開,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她還要趕著去工作。 你所看到的志玲姊姊都是真的,她就是這麼溫暖的一個女生,很高興她終於找到了幸福。

因为知道张婷婷和林志玲的关系,我不得不猜测,林志玲大胆勇敢的行动背后,是有着深刻的人生顿悟的。张婷婷1月30日去世,林志玲6月6日大婚,我无法不想象张婷婷的英年早逝对她的小学同学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推及自身,五年前,一位高我一级的儿时玩伴得乳腺癌去世,虽然我十岁后因为搬家,再没有机会和她见面,连她去世的消息都是我妈妈告诉我的,但她去世的消息和事实,对我来说依然是一个沉重的炸弹。

桂冠诗人泰戈尔在他的《飞鸟集》里写下过很多经典的诗句,但是这一句,我想献给所有的闺蜜情,所有的友谊、梦想和爱情:

是大地的泪点,使她的微笑保持着青春不谢。

作者:邢倩茜 2019年6月17日完稿 2019年7月2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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